个苏青,的确是个精彩的人儿呢。
她于是欣然地拿起笔来,为苏青写了第一篇小说《封锁》——她可不知道,就是这篇《封锁》替她引来了胡兰成,引来了半世的寒风冷雨,不白之名…
自《天地》第二期起,从此几乎每期都有张爱玲的作品刊出,有时甚至一期两篇。
两人渐渐熟起来,爱玲知道了许多苏青的事,对她只有更加喜欢——事业,恋爱,小孩在身边,母亲在故乡受苦,弟弟在内地生肺病,妹妹也有许多烦恼的问题,这些许许多多的牵挂,然而苏青仍然活得兴兴头头,热烈积极,她一个人办着一个杂志,集策划、编务、发行于一身,已是够忙了,但她并没有放下自己的笔,依然写着小说,写着散文,而成绩又是那么可观。
——这样的女人,是叫人怜惜,更叫人敬重的。仿佛红泥小火炉,有它自己独立的火,看得见红焰焰的光,听得见哔哩剥落的爆炸,可是比较难伺候,添煤添柴,烟气呛人。
苏青同炎樱一样,与张爱玲也是既有相同爱好又有不同性格的,她比爱玲大不了几岁,然而经历却丰富十倍——当然是指饮食男女方面的经历。她曾经考入国立中央大学(即南京大学),也是没毕业就辍学了,却是因为早婚的缘故,且是三子之母。1935年,她为抒发生产之苦,写了篇散文《产女》投给《论语》杂志,署名冯和仪,这是她创作的开始。
她有点粗线条,家门口有两棵高高的柳树,初春抽出了淡金的丝,张爱玲同她说:“你们那儿的杨柳真好看。”她一愣,瞪大眼睛惊诧地说:“我每天走进走出的,倒是从来就没看见。”
她长得俊,为人爽直豪放,有男子气,所往来的朋友异性远比同性为多,因为她不喜欢女人的琐碎。然而她对张爱玲的好,却是托心寄诚的好,不含丝毫勉强塞责。1944年1月10日《天地》第四期发表张爱玲的散文《道路以目》,她专门写了一篇《编者的话》:“张爱玲女士学贯中西,曾为本刊二期撰《封锁》一篇,允称近年来中国最佳之短篇小说。在三期刊载《公寓生活记趣》亦饶有风趣。本期所刊《道路以目》尤逼近西洋杂志文格调,耐人寻味。”1941年2月10日《天地》第五期发表张爱玲的散文《烬余录》时,她又写道:“张爱玲女士的《烬余录》描摹香港战时状态,淋漓尽致,非身历其境者不能道出。”
同年11月1日《天地》第十四期发表张爱玲散文《谈跳舞》,她再次高度肯定了张爱玲的成绩,并且为她的新书大打广告:“张爱玲女士蜚声文坛,众口交誉,其作品价值已不必编者赘述。观乎其最近出版之小说集《传奇》畅销情形,已可见南北读者对其热烈拥护之一斑。今日编者更有一好消息可以抢先报告,原来张女士又集其年来所写的散文郑重付刊了,书名《流言》,预料其出版后的畅销情况又必是空前的。本期所刊《谈跳舞》一文,其艺术见解自有独到之处,幸读者诸君之精于此道者多注意焉。”对张爱玲可谓赞誉有加,推崇备至。
而张爱玲之于苏青,也是鼎力相助,不仅撰文,而且手绘插图,还替《天地》设计了新的封面——浩瀚长空,写着“天地”二字,舒卷着两三朵轻云,下面是一个女子仰着的面孔,似乎熟睡,或者冥想,有一种坦然的态度,不知是苏青的写照还是她自己——人家是睥睨天地,她却是连睥睨也不屑的,径自闭目养神,把天地做被、做枕、做衾席而已矣。
另则她为苏青散文《救救孩子!》所绘的同题插图,风格也与以往的写意全然不同,是一幅罕有的工整素描——亲厚之意,溢然笔尖。
她且在《我看苏青》里堂而皇之地写着:“低估了苏青的文章的价值,就是低估了现代的文化水准。如果必须把女作者特别分做一栏来评论的话,那么,把我同冰心白薇她们来比较,我实在不能引以为荣,只有和苏青相提并论我是甘心情愿的。”
人家说君子之交淡如水,然而这两个女子之交,却是浓如酒,醇如茶,如果一定要用水来打比方,那也一定是“香水”因为她们之间的往来与谈话总是带着闺阁的脂粉气,狎而昵,既大气又小气,时不时地便扯到衣服穿戴以及男女情爱上。
秋天,苏青做了件黑呢大衣,张爱玲和炎樱陪着她一同去试样子。古人说:三人行,必有我师。俗语又说:三个女人一台戏。这互为师友的三个女人试衣裳,自然更是一出好戏。
到了时装店,炎樱第一个开口:“线条简单的于她最相宜。”一边转来转去地审视着,一边便向裁缝发号施令:把大衣上的翻领去掉!装饰的褶裥也去掉!方形的大口袋也去掉!肩头过度的垫高也减掉…唔,前面的一排大纽扣也要去掉,改装暗纽!
苏青渐渐不以为然了,在镜子里端详着自己,用商量的口吻说:“我想…纽扣总要的罢?人家都有的!没有,好像有点滑稽。”
张爱玲两手插在雨衣袋里站在一旁看戏,看得笑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