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他能确认的第一件事。声音不会骗人,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,再怎么中气十足,也不可能发出二十多岁年轻男人的声线。除非……那张老脸是假的。
一个年轻人,装扮成老头,住在三院的VIP病房里?
为什么?
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手笔和胆子,能在江城最好的公立医院里玩这种偷天换日的把戏?
益达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在地上,枯叶在他身下发出碎裂的声响。
他想到了徐亮跟他提起过的那些关于三院的传闻——生化实验室、地下势力、被清洗的VIP病房。
之前他一直觉得那些事离自己很远,他的世界里只有蒋欣、只有校园、只有那个让他沉沦的禁忌盛宴。
但今晚,他在这个安静的后湖边,无意间撞开了一扇不该打开的门。
那个假老头和那个护士长之间的关系,那些关于“插奶子“和“产奶“的匪夷所思的对话,那个能在老人声和年轻声之间随意切换的诡异能力……
益达抬起头,看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,满脑子都是问号。
他听说过太多这个世界表面之下的龌龊与疯狂。
但今晚听到的这些,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。
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刚才听到的是不是真的,还是在这个消毒水味弥漫的医院里待太久,产生了幻觉。
益达低下头,看着自己右肩上打着石膏的手臂,脑海里那些支离破碎的信息片段像是被搅碎的拼图,怎么也拼不回去。
插奶子……产奶……身体变好……
这些词组合在一起,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语言。
益达听得云里雾里。
第285章 出院前的发现
益达这几天的日子过得堪称煎熬。
右肩的伤口早就不疼了,石膏拆掉之后右手活动自如,除了偶尔使劲时会有一丝微弱的牵扯感外,跟受伤之前几乎没有区别。按照主治医生老赵的话说,这小子的恢复速度简直不科学。
但蒋欣不让出院,益达就只能窝在VIP病房里当废人。
白天护士查完房之后,整层楼就安静得像个坟墓。电视挂在对面墙上,永远放着些无聊的养生节目和抗日神剧。益达把声音调到最小,靠在床头刷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滑动,眼睛却时不时往病房门口的方向瞟。
那道门半掩着,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的轱辘声。
他在等。
自从那天晚上在后湖撞见那对“病患“之后,益达的脑子就没消停过。
一个七十来岁、病恹恹的老头——穿着标准的蓝白条病号服,坐在轮椅上,被一个身材丰腴得夸张的白衣护士推着散步。
看起来再正常不过。
重要的是老头说话的声音。
益达把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了不下几十遍。表面上是那种老年男性特有的沙哑浑浊,但在某几个字的尾音上——比如笑的时候,比如压低嗓子说荤话的时候——有一种年轻人才有的清亮质感不自觉地漏了出来。
就像一个演技不错的演员,在长时间的表演中偶尔露出的破绽。
一般人根本听不出来。
经历了那些黑暗之后,他的感官变得异常尖锐,对细微的违和感有着近乎病态的敏感。这种本能在遇到狙击手那晚救了他和蒋欣的命,现在又在医院的后湖被触发了。
还有他们对话里的某些关键词。
“喝奶水身体变好。“
“喝、插……奶子。“
益达当时蹲在柳树后面,脊背贴着粗糙的树皮,心跳都快了半拍。不是因为那些露骨的内容——他早就过了会为这种事脸红的年纪——而是因为这些词拼凑在一起,透着一股诡异的味道。
一个七十岁的老头,声音是假的。
“喝奶水能让身体变好“——这算哪门子的治疗手段?
益达想到了很多可能性,每一种都让他后脑勺发凉。
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蒋欣。
不是不想说,是时机不对。蒋欣这段时间的压力已经大到了极点——狙击案没有实质性进展,秦军那边不知道在搞什么鬼,分局的日常事务还得她亲自盯着。每天傍晚来医院的时候,蒋欣虽然极力维持着温柔母亲的模样,但益达看得出来,她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,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勉强。
这种时候再扔一个“妈,我怀疑隔壁病房的老头是假的“过去,除了给她添乱之外没有任何意义。
何况他自己都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万一只是一个有钱的老头包了个护士在病房里鬼混呢?万一声音的违和只是因为老头戴了假牙或者做过喉部手术呢?
益达不允许自己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轻举妄动。
他学到的第一课就是——冲动是会死人的。
所以他选择了最笨也最稳妥的方式:观察。
巧的是,那个老头住的也是VIP病房。
三院的VIP住院部一共就那么一层楼,总共十二间房。益达住在V06,那个老头住在V08。中间只隔了V07一间空房。
走廊同一侧,门对着门,距离不到二十米。
这个距离,对于益达的耳朵来说,简直就是贴着脸听。
头两天他主要靠听。
V08的隔音做得不错,但不是密不透风。尤其是清晨护士查房和下午探视时段,走廊里人来人往,V08的门时不时会被打开。每到这种时候,益达就会放下手机,侧过身子假装睡觉,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到耳朵上。
他听到了什么?
护士按照正常流程进行例行检查,量血压、测体温、记录数据。老头全程配合,有气无力地应答,声音含混沙哑——伪装得很到位,比那天晚上在湖边时收敛了许多。
护士离开后,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是那个女护士进来的脚步声。
不是普通护士那种橡胶底的啪嗒声,而是一种稍微有些沉闷的踩踏声——体重偏大的人走路时特有的节奏。
门关上。
说话声变得含混,益达只能捕捉到零星的词句。
第三天,益达找到了一个更好的观察角度。
VIP病房每间都带独立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。阳台之间有半人高的磨砂玻璃隔板,站在阳台上往外探头,刚好能看到隔壁两间房阳台的侧面。
益达趁着中午护士换班的空档,溜到自己的阳台上,扒着栏杆往V08方向看了一眼。
病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百叶窗也调到了完全遮蔽模式。
正常病人不会这么做。
住院的老人一般巴不得把窗帘全拉开,让阳光照进来,病房亮堂些心情都会好一点。只有做了不想被人看见的事情,才会把自己封得密不透风。
益达回到床上继续刷手机,心里的疑惑又多了一层。
第四天和第五天,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都没捞到。
那个“张老“和女护士的作息非常规律——上午例行检查,下午女护士推着轮椅出来散步,傍晚回房。对话内容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东西,偶尔夹杂着几句暧昧的调笑,听起来就是一对偷情的男女在医院里找刺激。
益达有好几次都差点说服自己是想多了。
但那个声音始终像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记忆里,拔不掉。
他很清楚自己听到了什么。
那不是一个七十岁老人的声音。
今天是益达出院的日子。
一大早主治医生老赵就来查了最后一次房,对着片子啧啧称奇,说骨膜愈合程度已经达到了正常人两个月的水平,签字确认可以出院。
益达坐在床沿上,把住院期间积攒的零食和杂物往背包里塞,动作不紧不慢。
说实话,他有点不甘心。
盯了这么多天,除了确认那个老头的声音有问题、女护士的身材有异变之外,他没有获得任何实质性的线索。连那个“进哥“的完整信息都没有拼凑出来。
就这么走了?
益达把最后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塞进包里,拉上拉链,靠在床头发呆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影。走廊里有护士推着餐车经过的声音,还有隔壁房间传来的电视新闻播报——“江城市城北分局日前成功破获一起跨区盗窃案……“
无聊。
无聊透了。
益达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——下午四点十七分。
蒋欣说今天下班就来接他,一般情况下分局五点下班,加上路程,她应该五点半左右到。
还有一个多小时。
益达把手机扔到枕头上,双手交叉枕在脑后,盯着天花板。
V08方向很安静。
益达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,最终还是放弃了最后一次窃听的念头。算了,出院之后再想办法。反正知道了房间号,知道了大致的规律,以后要查总有途径。
五点二十八分,走廊尽头传来了熟悉的高跟鞋声。
节奏干脆利落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。
益达嘴角微微一勾。
来了。
病房门被推开,蒋欣出现在门口。
她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,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搭配深色直筒裤,脚上踩着一双低跟的黑色短靴。头发扎成干练的马尾,脸上淡妆精致,看起来既有警界女强人的利落,又多了几分下班后的柔和。
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,看样子是从家里带的汤。
“手续办好了。“蒋欣把保温袋放到床头柜上,目光在益达身上扫了一圈,确认他穿戴整齐后满意地点了点头,“老赵说你恢复得很好,回去之后不用再复查了,但是右肩不要做剧烈运动,至少半个月。“
“知道了。“益达从床上跳下来,活动了一下手臂,笑嘻嘻地拎起背包,“走吧,妈。在这儿都快发霉了。“
蒋欣伸手帮他整了整外套的领子,指尖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,碰到右肩时力道刻意放轻了许多。
“汤回家再喝,路上别洒了。“
“嗯。“
益达背上包,蒋欣拎起保温袋,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。
走廊里灯光明亮,左右两侧的VIP病房门大多紧闭,偶尔有探视家属低声交谈。地板打蜡打得锃亮,高跟鞋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哒哒声。
益达跟在蒋欣半步之后,目光随意地扫过走廊两侧。
V07,空房,门敞着,里面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