息地早把一房产业输了十之四五,众人那里知道。
贾政从前一向不问家务,如今无可推托,虽然少不得过问着些,却是账房怎么说便怎么是,如何辨得出真假,只觉得米珠薪桂,样样都是银子,心下十分踌躇,不禁起了张秀鹰秋风莼鲈之思,闲时与王夫人议论:“古语有云:‘君子之泽,五世而斩。’我家自宁荣二公挣下偌大家业至今,历经代字辈、文字辈、玉字辈、草字辈,到兰儿刚好五代。经过前番变故,我如今已将世事看淡,无意功名。况且这京城里,人情是薄的,物价是贵的,像如今这般坐吃山空,能捱得几时?只为老太太年迈,不敢劳动,才不得不在这里强撑。我如今已想得停当,只等老太太百年,就要回南边老宅去,好歹还有几亩薄田可以收租。粗茶淡饭,倒容易打发残生的。”
王夫人自无异议,却又兜起一件心事来,因道:“老爷怎么说怎么好,只是宝玉的大事未了,总是一件心思。况且这次托赖祖宗余荫,全家死里逃生,老太太虽然精神还好,身体却已经倒下来,不是我多虑,怕只怕一时半刻不好了,宝玉总要再守三年的孝,那时岂不把宝丫头耽误了?况且娘娘原有旨意要他九月里成亲的,倘若我们仍在陵上回不来时,只得也罢了;如今既雨过天晴,不如赶紧把这件大事操办起来,我从此也多个臂膀,不至这般吃力。”
贾政也感于宝钗难中不离不弃之情,闻言甚觉有理,即便命人叫了宝玉来,与他说知。宝玉听了,心中百般不愿意,却不好明言的,只支支吾吾的道:“大姐姐、二姐姐去世未久,身上有孝,不便娶亲。”
王夫人道:“你又胡说了,姐姐是嫁出门的女儿,又和你是平辈,要你守的什么孝?况且‘金玉良姻’是娘娘亲笔手书,九月初九的也是娘娘择定的日子,如今娘娘殁了,更该遵旨成婚,才不辜负了娘娘拳拳之心。只要不事铺张也就是了。”贾政也道:“劳碌半世,我如今才知道功名皆似浮云,性命亦如朝露,若非皇恩浩荡,只怕此番便要瘐死囹圄之中了。既逃得性命出来,何敢再有富贵之思?我知道你懒怠读书,不思上进,如今也并不指望你光宗耀祖,封妻荫子,只要能看着你早日成家,开枝散叶,我与你母亲便也安心,办过了你这件事,我们便要归老还乡,依附祖冢去了。你于国不能有功,于家总该尽孝,若连这个也不能答应,却生你来世上做什么?”
宝玉听父亲这番话慈中带泪,说得十分惨切,与素日教导严训之词不同,颇为辛酸,低头无语。王夫人见他这样,知道心中已是活动,因哭道:“我活了五十几岁,统共生了三个儿女,珠儿是那样,你大姐姐又是这样,我恨不得自己死了去替他两个,又不能;如今只剩下你一个,再没什么可指望的,就只想看着你成家立室,顶门立户,我心里一开,说不定病也好些;你若不肯遂我的心,是教我死也阖不上眼了。”说着便哭起来。唬得宝玉只得跪下禀道:“婚姻大事,自当凭父母作主,况且娘娘有旨在先,母亲说怎么样就是怎么样,孩儿无不遵从。”
王夫人听他愿意了,心中大喜,即便要办置催妆礼,欲要找人商议时,想起凤姐如今不在身边,顿觉舍手;若与李纨商议,他又不擅这些,况且是个寡妇,不禁益发盼着宝钗早日进门,自己好有臂助的。正合计时,忽闻外面报了一声:“二奶奶来了。”不禁大喜,忙命快请。便见王熙凤淡妆素服的进来,见了王夫人,先矮身请了安,眼圈儿早红上来。王夫人忙拉他在身边坐下,问他今日做什么来的,怎么不见巧姐儿。凤姐笑道:“姑妈那边薛老二要娶我们那边邢姑娘过门儿,已经择定下月初二就是好日子,我特意讨了这个差使,来给老太太、太太送帖子的。方才老太太留下巧姐儿在那边说话,等下再过来与太太磕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