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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部有鬼(2/2)

她未等到他回来。他也未等到她原谅。他们两个,谁比谁更不幸些?

然而解放后才知,那位阮小竟然极为痴心,并未跟着父亲去台湾,却在半路上独自逃来,隐姓埋名,一直苦等张羽回来。

我定一定神,拿起电话下重拨键,试探地问:“张老师,传回书稿前我有个问题——您的回忆录中,所有的细节都是真实的吗?”

泪,接通打印机,正想将数据输,忽然发现,数据库里原已遗失的文件竟然又失而复还。是了,我终于还她一个公,她也终于肯还我文件。

我跌坐下来,手托着,满脑里只有两个字:完了!

我自己也知,这番话颇有要胁之嫌——如果他不补回忆录中有意错漏的分,我便不还他原稿。二十万字,是他半辈的心血呢,怕他不就范?

我立即打开文件,先了十个八个备份,来不及等稿件打印,便如饥似渴地在线阅读起来——

“张老师,您好。”我对着墙练习,努力把声音放得很很平静“您的大作我已经拜读了,很彩,不过关于阮小的事可否写得更详细些?或者您可以再补一两万字的内容,然后重传给我好吗?”

中奥秘,立即发誓:“你放心,我绝不会把这件事说去的。不如你赶打电话给作者,请他重新传一份过来吧。”

5
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那苍老的声音忽然发抖,我听得,那不是愤怒,是惶恐。

电脑音响在这个时候忽然自作主张,播音乐来:“等着你回来,我要等你回来,你为什么还不来,我在等你回来…”

这样,是否就可以重新得到文件,而不会引起他的怀疑了?

我长吁一气,拿起电话,想告诉张先生这就将文件传回,请他接收。

这个办法我当然也想过,可是,叫我怎么跟他说呢?

歌声戛然而止,仿佛一声叹息,散空气中。四书橱林立,静寂无声。那其中,谁知有多少海底沉冤急待昭雪?唉,倘若个个灵魂都夜半来叨扰编辑,我等便有十条命也都待了。

鬼?说不定真的有鬼。我瞪着电脑荧屏发呆:“是你取消了我的邮件?还给我。你有什么条件?”说完哑然而笑,这吻,象不象电影里黑帮老大开谈判?真是中了港片的毒!

然而这叫我更加认定他心中有鬼,越发持:“就因为成稿中有很多失误,如果我把书稿传给您,还是会误导您的记忆。不如趁您丢了原稿,再从回忆,重新写来,也许更真实些,也不受原稿的羁绊。”

“还没有。不过,他一定会传的。”我有成竹地回答,一边打开信箱查看新邮件。

张羽知这一切的时候,已经是“文革”时期,重逢的地,是在阮小的批斗会上。此时的张羽自顾不暇,生怕受牵连,便在人群中将低了又低,不到批斗会结束便借故离开了,不久自请调职,远走他乡。“文革”结束,他再回去找她时,她已经香消玉殒,在孤独中死去。

我努力叫自己镇定,细想回,书稿中对张羽和阮小的一段故事轻描淡写,虎蛇尾,是有意在回避一些事实。而中间数十页文稿会码,一定是某个人,或者说,是某个灵魂对那一段叙述不满,故而摧毁了文件,不肯叫一段篡改过的历史招摇面世,混淆视听。那么,如果想找回书稿,惟一的办法,就是还原事实的本来面目,令真相大白,灵魂安

咦,有一封信来自张羽老人,他已经把失落的记忆找回来了,这么快?

原来,张羽与阮小一见钟情,且许下百年之约,后来张羽投赴前线战,临行前山盟海誓,叮嘱对方一定要等自己回来共结百年。不久,国民党撤军台湾,张羽以为阮小也一定跟着父亲走了,便接受上级安排娶了一位文工团战士为妻,组织革命家

这一招投石问路叫我越发印证了自己的猜测,我叹一气,再问:“关于你年轻时躲邂后阮小的一段,语焉不详,前后文有很多细节不符,我想请您补遗漏的内容,然后我再一总把邮件传回,好吗?”

我的泪下来,不知更同情张羽,还是那位阮小

打定主意,我拨电话过去,刚刚自报家门,还来不及说那番准备好的台词,对方竟先发制人:“是编辑小吗?太好了,我正要找你。是这样的,我的电脑现病毒,所有的文件都不见了。好在之前已经把书稿传给你。你能不能重新传回给我一份?”

张羽在文中写:“我自小投奔革命,这一生并未有愧对人,惟一歉疚的,就只有这件事,这个人…”

“你想我替你讨还公,是吗?”我轻轻问电脑。

星期一上班时,阿梅悄悄问我:“书稿的事怎么样了?作者给你重传文件了没有?”

我大惊,再也忍不住,抱住尖叫起来,叫了一声又一声,直到自己疲力竭倒下为止。天哪!办公室真的有鬼!那只鬼在等某个人某件事某答案,她缠定了我,想逃都逃不开。而那件事,与书稿有关。

4

阮小一片痴心,半世飘零,死后犹自不改前衷,苦苦地向张羽要求一个答案,一段表白,这现世失传了的贞烈令我肃然起敬;然而张羽,他为人正直,心怀坦,一辈错了这一件事,却一辈被内疚和悔恨所纠缠,他渴望写一回忆录来纪念自己的生平,却又吞吞吐吐,不肯在自白中将心底最的苦衷披,他的内心里,藏着多少矛盾负担,他的一生,又何尝轻松快乐过半日?

“为什么不把书稿还给我,让我直接修改妥当?”老人很是狡猾,不枉过那么多年地下党。

然而这时,忽听得阿梅在一旁尖叫起来:“天啊,我这份稿昨天还是好好的,怎么忽然变成码了?”

老人已经年近八十,用了近十年功夫写这本回忆录,现在书稿在我手中丢失,就算他赶着重写,不知在生之年有没有机会完成。倘若书未完而人先死,老人必不瞑目,那时,只怕鬼都不饶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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